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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為從小玩到老的朋友，在葉正宸一生唯一經(jīng)歷過的愛情中，鄭偉琛自認連一個旁觀者都算不上，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遺憾。他沒見過那段愛情的甜蜜與苦澀，也沒有聽到葉正宸哪怕只字片語的講述。

    在那四年中，他只與葉正宸喝過三次酒，已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四個字——刻骨銘心。

    （一）

    春暖花開的時節(jié)，春心也在萌動，鄭偉琛剛剛處理完一個案子，離開酒店時偶遇一位極品美女。美女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，見到他便主動來搭訕，他還沒來得及回應(yīng)，葉正宸打電話給他，也不問他閑忙，直接道：“我回來了，在老地方，過來喝酒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忍不住在心里低咒一聲，之后，二話不說把美女丟在酒店門口，開車一路從二環(huán)飆到四環(huán)外，以奇跡般的速度在堵車高峰期飆到了葉正宸說的飯店。

    桌上已經(jīng)擺滿了精致的佳肴，但沒有開席，似乎在等著他。席間除了葉正宸，還有幾個哥們兒，都是從小玩到大的發(fā)小，其中當(dāng)然包括IT界的傳奇人物伍建帆。

    大家都已入座，唯獨葉正宸旁邊的位置空著，毫無疑問是留給他的。在幾個哥們中，鄭偉琛和葉正宸的關(guān)系最好，因為他們在一座大院里長大，穿過一條褲子，一起打過架，一起偷過槍，當(dāng)然結(jié)果是一起挨打……總之，除了沒共用過一個老婆，剩下的全一起干過。

    鄭偉琛一見葉正宸，火氣上涌，走到他旁邊一拳揮過去，用了九分力道。葉正宸不閃不避，肩膀結(jié)結(jié)實實挨了一拳。打完之后，鄭偉琛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句：“你還有臉回來，死在外頭得了！”

    葉正宸笑而不語，早已習(xí)慣了這種“禮遇”。因為他大學(xué)畢業(yè)一年后突然說他家老頭子同意他繼續(xù)深造，他想讀個醫(yī)學(xué)博士玩玩，從此便下落不明，手機從不開機。從那以后，鄭偉琛多了個習(xí)慣：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，為的就是葉正宸隨時可以聯(lián)系到他。

    話說某人也真是沒人品，打電話給鄭偉琛從不問他在干什么，有沒有時間，直截了當(dāng)?shù)卣f：“我回來了，安排個好地方，不醉不歸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當(dāng)然要狠罵一頓，罵夠了，再重要的工作他都放下，找家地道的川菜館，和葉正宸喝到爛醉才甘心。

    今天也一樣，鄭偉琛剛一坐下，一口氣和葉正宸干了三杯白酒，心情頓時爽了。

    “今天怎么這么有空，請大伙出來聚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請?！比~正宸大言不慚地說，“伍哥結(jié)婚沒通知我，我給他個機會讓他把酒席補上?！?br/>
    “你還好意思說！我提前半年打電話給你，你根本不開機！”提起這茬，伍建帆當(dāng)然要借題發(fā)揮一番，“我這半年天天睡不著覺，就盼著你什么時候開機，把我的禮金補上?！?br/>
    “禮金？”葉正宸立刻心領(lǐng)神會，“說吧，我的什么東西讓你惦記得睡不著覺？”

    伍建帆眼睛一亮：“你的車牌借我用兩年唄。”

    眾人皆驚嘆：“伍哥，你真會要，葉少那個百無禁忌的車牌可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?！?br/>
    “反正他不在國內(nèi)，車牌借我用幾年唄?！?br/>
    “行?！比~正宸那叫一個慷慨，“你干脆把我的車開走，省得辦手續(xù)?！?br/>
    “那我就不客氣了?！?br/>
    這件事倒是提醒了鄭偉琛，他趁機說：“為了防止我結(jié)婚時找不到你，你先把禮金付了，免得我惦記?！?br/>
    葉正宸冷冷地瞪他一眼：“找不到就別結(jié)婚。什么時候找到我，什么時候結(jié)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，最后感慨一聲：“一樣是哥們兒，差距怎么這么大呢？”

    “當(dāng)然有差距，葉少對你——那是真愛?！?br/>
    不到一小時，幾瓶白酒見了底。大家都有了些醉意，頗有興致地講起身邊的奇聞趣事。葉正宸心不在焉地聽著，時不時瞄一眼自己的手表。

    “趕時間嗎？”鄭偉琛湊近些問。

    “沒有。”他放下手腕，說想吃擔(dān)擔(dān)面，要了一碗面。

    吃了一口，葉正宸把碗推到一邊，似乎不合胃口。鄭偉琛看出他有些反常，不禁多看了一眼，無意間看見他褲袋里的錢包露出一半，錢夾舊得不成樣子，皮邊已經(jīng)磨皺了，邊角的地方還有點脫色。這個錢夾是葉正宸考上醫(yī)學(xué)院那年，鄭偉琛送他的，算起來已經(jīng)有七年歷史了。以葉正宸的敗家性子，七年不換錢夾堪稱奇跡。

    鄭偉琛心底一熱，順手把錢夾從他褲袋中抽出來，反復(fù)看看，掀開。讓他意外的是，葉正宸的錢夾里居然夾了一張女孩的照片，而且有點像偷拍的。女孩側(cè)身站在一座橋上，出神地望著遠處漫山遍野的紅葉，棕色的卷發(fā)迎風(fēng)舒展，眼波清澈如同一泓碧水……

    鄭偉琛欣賞女人一向從身材開始：女孩穿著一條日韓風(fēng)格的短裙，外面搭著米色的風(fēng)衣，風(fēng)過處，隱約露出極有美感的曲線，黑色的絲襪更襯出勻稱修長的雙腿。欣賞完身材，鄭偉琛又欣賞長相：相當(dāng)不錯，素顏明媚，骨秀神清，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。

    “這妞不錯，給哥介紹介紹。”他當(dāng)然是為了試探女孩在葉正宸心中的位置，故意調(diào)侃。

    “滾！”葉正宸拍掉他放在照片上的手指，搶回錢包，“這是我女朋友?！?br/>
    一瞬間，氣氛熱烈的酒桌鴉雀無聲，伍建帆的段子也卡在了一半處。眾人齊刷刷地看過來，似乎想確定一下剛剛那句嚴重脫線的對白是否真的出自葉正宸之口。

    鄭偉琛為了滿足大家的好奇心，好心地再問了一遍：“你剛才說，她是你的女、朋、友？”

    “嗯?！比~正宸為了證實他的腦子的確已經(jīng)被愛情沖昏了，問，“你認不認識海鷗手表的廠商？我想定制一對情侶表，越快越好?！?br/>
    “海鷗？”鄭偉琛想了半天，才想起手表里有這個老掉牙的牌子，“這個牌子還有嗎？”

    “有，我今天去商場看了，沒有喜歡的款式?！?br/>
    有人問：“葉少，你耍我們吧？”

    葉正宸一本正經(jīng)地答：“我很認真?！?br/>
    片刻的沉寂后，眾人一陣大笑，似乎聽了一段特別可笑的段子。

    鄭偉琛也覺得這事兒太可笑。葉正宸何許人也？萬千花叢走過，花瓣從不沾身的男人。女人在他眼里只是女人，再無其他。就算把他和一美女堵在婦產(chǎn)醫(yī)院的人流室門口，他也會淡定得不能再淡定地告訴你，他們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。

    用喻茵的話說：葉正宸卷走過無數(shù)女人的愛情，卻從未愛過任何女人。

    他特別特別想知道，是什么樣的女人卷走了他的愛。

    酒局結(jié)束后，大家又去會所玩了一會，到了凌晨時分才散場。

    鄭偉琛開車送葉正宸回家。車開得極快，呼嘯而過的風(fēng)幾乎穿透耳膜。放眼前方，除了一片一片的燈火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
    已有八分醉意的葉正宸又拿出錢包，掀開來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。鄭偉琛第一次見到葉正宸露出這樣的表情，深知他對照片上的女孩是動了真情。

    “能讓你魂不守舍的女人，我真想見識見識?！?br/>
    “她叫薄冰，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?！比~正宸對著照片，嘴角的柔情越來越真切，“和她在一起，真的很開心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又瞄了葉正宸所謂的女朋友一眼，上面似曾相識的景物讓他恍然想起那是日本京都的嵐山，他去過一次，印象深刻。片刻的震驚后，他猛然意識到：葉正宸的女朋友在日本京都，這是否意味著，葉正宸不肯泄露行蹤的兩年也在日本？他一向不喜歡日本，曾信誓旦旦說過，他絕對不會去日本。那么，他這兩年為什么要去日本？又為什么要隱瞞行蹤？

    經(jīng)過一番慎重思考，他開口?！岸稍聵?，鋼筋混凝土鑄造，橋面木造，站在橋上縱覽嵐山紅葉。我去過一次，印象深刻?！?br/>
    葉正宸一驚，身體猛然繃直。他的反應(yīng)讓鄭偉琛更確定了自己的推測——葉正宸的確去了日本，而且其中必定有隱情。

    鄭偉琛搖頭，感慨道：“紅顏，果然……禍水！”

    葉正宸苦笑著抽出照片，最后看了一眼，撕成碎片丟到窗外。一路上，他們什么都沒再說，因為他們知道，他們不能再多談一句話。

    （二）

    自從上次酒局后，葉正宸又消失了十天。在那十天里，鄭偉琛給他打過很多電話，前幾個無人接聽，后幾個無法接通。鄭偉琛以為他去了日本，便將兩塊海鷗的情侶表鎖在柜子里，那是他特意請廠家晝夜趕工，用了一周時間做好的一對情侶表。

    突然有一天，葉正宸打電話給他：“晚上陪我喝酒，老地方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立刻從保險箱里取出情侶表，趕去他們以前經(jīng)常去喝酒的高級私人會所。他一進包房，就見葉正宸獨自一人坐在包房里喝酒。

    “給你看樣?xùn)|西?！编崅ヨ～I寶一樣把手表交給他。

    葉正宸接過手表，細細摸著表鏈上的字，那是按他的要求刻上去的：“丫頭”。

    “款式仿雷達的新款，機芯是Jaeger精密度最高的一款?！编崅ヨ≌f，“怎么樣，滿意嗎？”

    “滿意，可惜……”葉正宸把表丟在一邊的沙發(fā)上，“用不上了?！?br/>
    “用不上？”鄭偉琛大惑不解，“你們吵架了？”

    葉正宸什么都不說，從桌上拿起根煙，點燃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煙嗆到鼻腔，引發(fā)了劇烈的咳嗽。

    鄭偉琛見葉正宸一副墮落男人的樣子，氣得搶過他的煙：“當(dāng)初是誰逼著我戒煙的？說再吸煙就跟我絕交?！?br/>
    “你不是說，吸煙有利于思考？”

    暗光下，鄭偉琛仔細打量眼前的男人，才發(fā)現(xiàn)他的眼中藏著深切的痛苦。

    “你別說你失戀了?！?br/>
    葉正宸沒有回答，低頭倒酒，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悶酒，儼然一副失戀的樣子。

    “失戀也不用這樣吧。就憑你，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，犯得著這樣嗎？”

    葉正宸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：“我結(jié)婚了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干笑兩聲：“你才喝了一瓶酒，怎么就開始說胡話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沒醉?！?br/>
    葉正宸從口袋里摸出個紅本子，往面前的臺子上一摔：“我跟喻茵結(jié)婚了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腦子里嗡的一聲，急忙拿起小紅本看，上面赫然寫著葉正宸和喻茵的名字，登記日期就是昨天。

    “你這是搞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別問我為什么，我一個字都不能說?！?br/>
    “甭管為什么，結(jié)婚是一輩子的事兒，就算為國捐軀，也不是這么個捐法！”

    “為國捐軀？”葉正宸聽到這四個字，似乎想起什么，苦笑了一下，然后拿了瓶茅臺，直接往嘴里灌。

    鄭偉琛沒攔著他，既然他想醉，就讓他醉吧。誰知喝了幾口，葉正宸不喝了，摸索著拿起定制的手表看了一陣，又摸出錢包，打開，放相片的地方早已空空蕩蕩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低咒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還放不下？”

    葉正宸不說話，又伸手去褲子的口袋里掏，掏了半天，終于掏出一款松下的手機。他思考了很久，才將手機開機。短信提示音連續(xù)響起，他顫抖著手指點開，一條一條細細翻閱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煮了擔(dān)擔(dān)面，很好吃！我有煮你的份……雖然你不在?！?br/>
    “窗前的櫻花要開了，我讓它一定要再等等，等你回來陪我看?！?br/>
    “我養(yǎng)的細胞竟然沒死，它很堅強地活著，大概也在等你?！?br/>
    “我在聽《愛》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有沒有想我？說吧，不要不好意思！”

    “今天有個帥哥約我去東京，你再不回來，我就要和他私奔了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看著那些字字句句滿是濃情蜜意的短信息，葉正宸的手指越來越顫抖，但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，一句話都不說，沉默著關(guān)閉了手機。

    他開了另外一瓶酒，倒?jié)M，端起酒杯仰起頭喝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“來，哥陪你喝酒。”鄭偉琛把手搭在他的肩上，拍了拍：

    “今天痛痛快快喝一場，明天酒醒了，回家好好疼你老婆，把該忘的都忘了。”

    不知喝了多久，兩人都醉了，鄭偉琛問：“你真的喜歡那個女孩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我很想她，想知道她在干什么，有沒有迷路，有沒有被教授罵，有沒有躲在研究室里偷偷哭，有沒有，想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這樣？”

    葉正宸躺在沙發(fā)上，出神地看著天花板：“還想……知道……睡她的床是什么感覺?！?br/>
    “你別跟我說，你還沒對她下手?！?br/>
    “沒有?！?br/>
    “你們剛認識？”

    “認識半年多了，她住我隔壁。”

    鄭偉琛一拍桌子：“我服了！”

    喝了一個通宵，鄭偉琛一覺睡到下午，醒來時頭疼欲裂。他打電話給葉正宸，想問問他怎么樣，頭疼不，誰知某人氣定神閑地告訴他，正在給喻茵辦理去日本的簽證手續(xù)。

    “想通了？”鄭偉琛問。

    “想不通還能怎么樣？難不成搞婚外情？”

    “哥們兒說句良心話，喻茵也沒什么不好的。人長得漂亮，性格好，家世好，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對你一心一意……不管怎么說，你們都是合法夫妻，你要對自己的決定負責(zé)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，我會的?！比~正宸平淡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那你和那個丫頭呢？”

    電話里只剩下呼吸聲。

    許久，葉正宸有些低沉的聲音傳來：“我會和她分手?！?br/>
    “放得下嗎？”

    “放不下也得放，我沒有別的選擇?！?br/>
    聽到這樣的回答，鄭偉琛忽然有些后悔說了剛才的話。畢竟是從小玩到大的哥們兒，鄭偉琛怎么會不了解葉正宸，他是個有責(zé)任感的男人，也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，不論他是否愛喻茵，既然娶了她，就一定會善待她，可是，他為了這份沉重的責(zé)任放棄自己愛的人，究竟是對是錯？

    他還想再說點什么，葉正宸說了句：“我還有事，回頭再聊?！北愦掖覓鞌嗔穗娫挕?br/>
    自此之后，葉正宸又一次銷聲匿跡，鄭偉琛無數(shù)次撥電話給他，他的手機始終處于關(guān)機狀態(tài)。換作以前，鄭偉琛頂多咒他幾句沒心沒肺就算了，該做什么做什么，可現(xiàn)在，他總感到不安，似乎能真切地感覺到葉正宸在日本的無奈和煎熬。

    數(shù)月后的一天深夜，電話鈴聲將鄭偉琛從熟睡中吵醒，電話號碼是一連串的亂碼。他掛斷，電話又百折不撓地響起來，他氣得接通電話就罵：“你找死吧！”

    “她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葉正宸低沉而沙啞的三個字，像是驚雷一樣將鄭偉琛轟得睡意全無，他驟然坐直：“誰？喻茵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電話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發(fā)生了什么事？”鄭偉琛急忙又問。

    “薄冰回國了，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有點蒙了：“你不是跟她分手了嗎？”

    “我試過了，但我做不到……我想回國找她，可我爸說，我要是敢回來，他就讓我永遠見不到她。你也知道他這個人，什么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
    鄭偉琛當(dāng)然知道，葉正宸的父親是個雷厲風(fēng)行的軍人，一向?qū)Ｖ疲f一不二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為了她什么都不顧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錯過了她，我這輩子都會遺憾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告訴我她在哪座城市?！?br/>
    電話那端猶豫了一下：“四川，南州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你放心，有哥們兒在，絕對不會讓你遺憾終身?！?br/>
    因為這個承諾，整整三年里，鄭偉琛無時無刻不在關(guān)注薄冰的消息。任何一個追求她或者暗戀她的男人出現(xiàn)，鄭偉琛都會第一時間知道，然后想辦法讓人知難而退，除了印鐘添。因為據(jù)他所知，這個印鐘添與薄冰相識多年，對她像對待妹妹一樣照顧有加。

    他怎么也沒有想到，印鐘添會突然向薄冰求婚，而她會以閃電般的速度接受。

    意識到事態(tài)嚴重的鄭偉琛特意去了葉正宸的家，與葉父懇談了三個小時，終于說服了葉父，將這個消息傳遞給葉正宸。

    葉正宸得到消息后立刻回國，結(jié)束授勛儀式便去了南州?？粗~正宸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，鄭偉琛無限感慨地搖搖頭。

    這世間最傷人的情便是如此，難舍，難再續(xù)……

    （三）

    一周后的午夜，鄭偉琛躺在床上，用手機瀏覽器中輸入“簡葇”，屏幕上出現(xiàn)一條娛樂新聞的標(biāo)題“宅男女神簡葇與天世傳媒少東戀情曝光”，他頓時睡意全無。

    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凌晨，還是無法入睡，干脆坐起來，嘗試撥了葉正宸的電話，他的手機總算開機了。

    “喂——”對方很快接通，含糊的聲音聽來不像是睡意，倒像是醉意。

    “你在喝酒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演習(xí)結(jié)束了，大家交流一下?！睂τ诠ぷ鞯氖拢騺矶际沁@樣一語帶過。

    “那你忙吧，我沒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?！比~正宸問，“這么晚還沒睡，在加班嗎？”

    “沒有。我在家里，睡不著。”

    “我這邊快要結(jié)束了，我拿兩瓶酒去你家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馬上答：“好，我等你?！?br/>
    時鐘的指針指向三點時，葉正宸拿著兩瓶酒出現(xiàn)敞開的大門前，他身上的襯衫只扣了兩顆扣子，衣襟上染了一片酒漬，看來有些狼狽。對于其他醉酒的男人來說，這種形象無傷大雅。但葉正宸就算喝再多的酒，都不會醉成這種樣子。

    “怎么喝這么多酒？”

    “我喝得不多?！彼f著，把身上的襯衫脫下來，丟進垃圾桶，“給我拿件襯衫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沒有動，訝然看著他胸口剛剛愈合的傷痕：“你受傷了？受傷還喝酒？”

    “在日本受的傷，已經(jīng)好的差不多了。若不是因為受傷，我也不會回來得這么遲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知道自己不該多問，忍了又忍，從衣柜里拿出件襯衫遞給葉正宸時，還是問了：“誰做的？”

    “重金雇傭的職業(yè)殺手?！?br/>
    “查出是誰指使的嗎？”

    “查不到。反正是不想讓我回來的人?！比~正宸嘲弄地笑笑，“我知道的太多了?！?br/>
    不必再問，鄭偉琛已經(jīng)懂了。

    葉正宸給他倒上一杯酒，遞給他，問：“你睡不著，是不是因為今天娛樂圈又有新聞了？”

    “看來你也不是很忙，還有時間關(guān)注娛樂新聞?！?br/>
    “我當(dāng)然沒時間。剛剛來的路上，在娛樂新聞里搜索了一下?！彼D了頓，說，“果然很勁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鄭偉琛無語，專注地喝酒。幾杯烈酒入腹，酒精伴著睡意襲來，頭有些暈了。鄭偉琛端著酒杯看向身邊神情清冷的人。這五年，葉正宸真的變了，變得更加克制，讓人無法從臉上讀出任何情緒。

    既然看不出，他干脆直接問了：“你去南州看見她了嗎？”

    提起她，葉正宸的眉峰皺了皺眉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，才說：“她在試婚紗，她穿上婚紗很美?！?br/>
    “只要還沒有結(jié)婚，一切都來得及。”

    葉正宸靠在沙發(fā)上，眼睛望著酒杯中蕩漾的液體，良久才問：“真愛一個人，是該笑著參加她的婚禮，祝她幸福，還是該不惜一切代價，讓她重回到我身邊？”

    “這要看她愛的男人是誰。”

    葉正宸思索片刻，點頭：“你幫我安排一下吧，我想見她一面?！?br/>
    “總統(tǒng)套房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聽見這個提議，葉正宸更是濃眉深蹙，一言不發(fā)地默默喝水，似乎在權(quán)衡利弊。

    作為葉正宸從小玩到大的朋友，鄭偉琛見到他的反應(yīng)，揚眉一笑：“行了，你不用回答了，我懂了?！?br/>
    那晚，他們喝了很多酒，聊了很多話，聊著聊著便躺在沙發(fā)上睡著了。刺眼的陽光將鄭偉琛喚醒，他睜開眼，身邊的沙發(fā)上已經(jīng)空無一人，茶幾上的酒杯也收回原來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沖了個涼，額頭的微痛略有緩解，思緒也清明了。他拿出手機撥通同事的電話：“老李，我記得你最近接到了一封舉報信，舉報的是南州市的副市長，是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，我最近有點忙，還沒時間處理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說：“下午把材料送我辦公室，我來查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（四）

    在鄭偉琛的一手安排下，半個月后，葉正宸終于找到機會和他思念已久的人單獨會面，地點是國際飯店的總統(tǒng)套房。

    見面的第二天，葉正宸約他去射擊場活動一下。

    迎著烈日的強光，葉正宸以教科書一樣的標(biāo)準軍姿站穩(wěn)，瞄準，扣動扳機，連續(xù)十槍，干凈利落。

    看見電腦上自動報出的環(huán)數(shù)，九十九環(huán)，葉正宸深深蹙了蹙眉，取下耳機。站在葉正宸身邊的鄭偉琛看見電腦上報出的環(huán)數(shù)，臉上浮現(xiàn)出些許詫異：“見到她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葉正宸揉了揉劇痛的太陽穴，放下手中的槍，坐到旁邊休息區(qū)的椅子上。他的心情豈止是不好，簡直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，他本以為來射擊場可以緩解一下，沒想到連瞄準時都不能集中注意力。

    鄭偉琛在飲水機前接了兩杯水，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，自己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問：“她昨天不是去了酒店嗎？你沒跟她解釋清楚？”

    “我根本沒機會解釋?！?br/>
    鄭偉琛聞言一愣：“沒機會解釋？那你兩個小時都干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提起這個敏感的話題，葉正宸掩口輕咳一聲，轉(zhuǎn)頭看向別處，含糊地回答：“她求我?guī)兔人椿榉??！?br/>
    “求了兩個小時？”

    兩個小時，葉正宸的確有充分的時間去解釋，可是當(dāng)她在他面前輕解衣衫時，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忘了，腦子里唯一的念頭就是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，真切地感受他懷念已久的溫度和柔軟。等他真的把她抱在懷中時，他的理智徹底脫了軌，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控……

    事后再來后悔，為時已晚。

    鄭偉琛見葉正宸沉默不語，他不再追問，起身說：“走吧，我陪你去喝點。我聽說了一家非常地道的川菜，擔(dān)擔(dān)面的味道不錯。”

    “我先去個地方。”

    葉正宸將車開到三環(huán)邊的一個小街口，在路邊停穩(wěn)，看了副駕駛座位上的鄭偉琛一眼：“南州的案子查得怎么樣了？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了。你的情敵非常配合，已經(jīng)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了，劉副市長貪污的贓款還沒追查到，但查出他在北京、上海有幾棟豪宅?！?br/>
    “印鐘添和這宗案子無關(guān)吧？”其實，他早就知道印鐘添是無罪的，否則他再怎么色欲熏心，也不會為了一個女人顛倒是非黑白，救一個有罪的人。

    “是，我查清楚了，他的確清清白白。而且在調(diào)查過程中，他主動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證據(jù)，算是有立功表現(xiàn)?！编崅ヨ】粗萑氤了嫉娜~正宸，“如果……非告他，只能告他知情罪，緩刑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葉正宸抬頭，看著車窗外葉子枯黃的老榆樹，緩緩開口，“既然沒罪，那就放人吧，別難為他了?！?br/>
    “放人？你確定？”

    葉正宸打斷他的話：“我不想她太擔(dān)心?！?br/>
    一襲倩影迎面走來，葉正宸坐正，視線隨著她的身影移動。她換了條黑色的連衣裙，端莊而高雅。然而，薄薄的妝容無法掩飾她臉色的蒼白，恍惚的眼神透著疲憊，看得他的心在隱隱抽痛。昨日的她若是如此憔悴，他恐怕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。

    他早預(yù)料到她會焦慮不堪，會想盡辦法救人，只是他沒想到，當(dāng)年的她理智而決然，把他逼得快瘋了仍狠得下心，如今的她為了印鐘添什么都肯做，就連跟男人上床都行。

    是怎樣的愛能讓她喪失理智，放下所有的原則和尊嚴。

    他一時失神，不小心按到了喇叭。她循聲回頭，看向他這邊，一個短暫的回眸……

    他失神了，又記起很久很久以前，那個溫暖的冬天，一個穿著淺粉色睡裙的少女站在陽臺上，膚色似白雪，眉目如煙花，薄薄的睡衣下，玲瓏的身材若隱若現(xiàn)。

    她慵懶地伸展雙臂，迎著陽光微笑，像個可愛的精靈。

    “丫頭！”他喚她。

    她驀然回首，留在他記憶深處，一個最甜美的笑臉。

    “師兄，早！”

    那段陳年的愛，留給葉正宸很多難以忘卻的記憶，其中當(dāng)然包括……他莽撞地沖擊她的身體，天翻地覆的快感讓他完完全全沉淪，那時，她痛苦地仰起頭，死死地咬著下唇，黑發(fā)絕望地散在真皮座椅上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。

    不過，他記得最清楚的，始終是她甜美的一笑和那句最溫暖的“師兄，早！”

    然而那已經(jīng)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，如今，她有了未婚夫，他也許不該再為難她。

    看著葉正宸失神地凝望著前方，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不斷收緊，像在極力控制自己追上去的沖動，鄭偉琛不禁順著葉正宸的眼光看過去。毫無意外，他尋到了那位略顯憂郁的美女，素衣淡妝，眼波流轉(zhuǎn)間，三分憔悴，七分冷艷。

    一陣節(jié)奏感極強的手機鈴聲響起，葉正宸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一分鐘的停頓后，手機鈴聲第二遍響起來，狹小的空間將音量無限放大，鄭偉琛不得不揉著飽受荼毒的耳朵抗議：“再不接我的耳朵要聾了。”

    葉正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滑了一下，把手機放在耳邊：“有事嗎？”

    “我爸爸明天過生日。”喻茵說話從來都是這樣，話講一半，剩下的一半你自己領(lǐng)悟。

    “我明天有事，抽不出時間?！?br/>
    “沒關(guān)系?！庇饕痤D了頓說，“我爸爸說他想喝二十年前的二鍋頭，你知不知道哪兒能找到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你晚上過來拿吧?！睕]有一句廢話，葉正宸掛斷電話。

    雖無意竊聽，但封閉的空間讓對話毫無遺漏地傳進鄭偉琛聽力極佳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的二鍋頭？你岳父真難伺候。”他有意把“岳父”兩個字說得字正腔圓。

    葉正宸陰冷地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目光轉(zhuǎn)向倩影即將消失的街角。

    沒有達到預(yù)期的效果，鄭偉琛繼續(xù)笑著調(diào)侃某人：“什么時候有空帶葉太太出來聚聚，我好久沒見她了，挺想她的……”

    一個冷眼射過來，遠勝萬年寒冰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你再說一個字，我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?！?br/>
    “哥只是非常好奇，他們用了什么方法讓你在結(jié)婚協(xié)議上簽字?！?br/>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鄭偉琛并非純粹為了調(diào)侃某人，而是這個問題確實讓他百思不得其解。二十年的哥們兒，葉正宸的性格鄭偉琛太了解了，寧死不屈，讓他娶一個不愛的女人，除非把他打成白癡。

    “依我看，你的舊情人已經(jīng)變心了，你和喻茵也結(jié)婚三年了，你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葉正宸一腳踩向油門，車子猛地一個加速，沖了出去。

    考慮到自己畢竟是家中獨子，還沒娶老婆傳宗接代，鄭偉琛只得適可而止，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