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91
正義的光環(huán)也掩蓋不了無能,弱者的第一步是讓自己變強。
——《景口玉言》
董小皖的確是個老司機,車子開得又平又穩(wěn),景云剛閉目一會就睡著了。反倒是早已入睡的越開緩緩睜眼,目光冷冽地盯著董小皖的后腦勺,董小皖背脊一涼,結巴道:“開總,睡得……好嗎?”
越開也不回答,就這么看著他,看到他心里發(fā)虛,自個坦白,“開總,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龍家窯的情況,并沒有打聽您的意思……”
董小皖了解越開,他不陰險也不毒辣,只是很不好惹,況且還有個禁忌,就是他自己不說的事,誰也別去打聽。董小皖猜測,這或許是一種心理陰影,從他九歲踏進越家起,安靜沉默與他如影隨形,收斂欲望是他的生存法則。
不說,就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。
越開側目望向窗外,熟悉的景致告訴他,已經(jīng)快到天泉鎮(zhèn)了。他收起眼中的冷意,淺淺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讓董小皖格外陌生。
董小皖之前問過景云,問她開總在龍家窯是不是和現(xiàn)在不大一樣,她當時矢口否認,可如今看來,是不一樣的,連笑容都完全不同。
按照導航,半小時后,董小皖將車開到鎮(zhèn)上的瓷藝協(xié)會。此刻抽簽儀式正要開始,人群從招待樓熙熙攘攘地涌出來,朝主樓會議廳走去,看樣子,他們到的并不是好時機。
越開輕輕推了推身側的景云,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被窗外的陽光蟄了一下。車子停在瓷藝協(xié)會的正大門,秋日的陽光金燦燦的,景云看見魏師傅和蘇木站在陽光下等他們。
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越開,而他早已做好準備,沒有猶豫地開門下車。
瓷藝協(xié)會的大門越開走過很多次,當年主樓翻修時,他還來幫過一陣子忙。只隔了大半年而已,還生不出物是人非的滄桑感,樓是一樣的樓,人也都是一樣的人。
因為只是回來燒瓷,他穿著一件淡鴉青色的襯衣配黑色休閑褲,黑褐色的發(fā)梢在陽光下鍍上一層淡淡的淺金,眉目清朗,神色溫潤,步步走近時,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陌生。
直到董小皖疾步追上來,叫了他一聲開總,魏師傅和蘇木才恍然回神。景云看見蘇木攥緊了雙拳,眼底泛出憤怒的紅色,就像兩個月前的她一樣,魏師傅用手肘頂了他一下,他的手才漸漸松開。
“阿……”
“大……”
氣氛在目光相交時陷入尷尬,然而化解這尷尬的,卻是更大的尷尬。他們身后的人群中,不知是哪家窯口的徒弟眼尖,大喊一聲:“那不是龍家窯的阿開嗎?!
人群像一條被急凍的河流,在剎那間凝結,爾后崩裂涌來。
“他不是背叛師門走了嗎?”
“莫非是在外面混不下去……”
“那龍家窯的人還能留他?”
“龍家窯如今就剩個空殼,沒準真敢留他。”
這些的指指點點再正常不過,畢竟阿開在天泉鎮(zhèn)無人不知、無人不曉,他的出現(xiàn)足以引發(fā)一場爆炸。但驚訝過后,有人率先反應過來。
“他來這里做什么,難道是要參加瓷藝大會?”
一句話,再次激起千層浪。
身為會長的鹿駿從人群中走出來,似乎也不敢相信會在這里見到阿開,他皺著眉頭,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別的情緒,“你怎么……”
越開毫無避諱,直接回答:“我來參加瓷藝大會,代表龍家窯?!?br/>
聲音不高,但擲地有聲。
鹿駿抬手,示意圍觀群眾安靜,他走近一步,神色警惕地打量越開,人還是那個人,卻有些脫胎換骨的氣質,他暫且放下心中的疑惑,決定先維持秩序,“月頭的時候龍洺來交回函,說是讓一位越師傅參賽,不是你。”
越開笑而不語,一旁的董小皖立即上前,將一張名片遞給鹿駿,言簡意賅地介紹:“越開,越師傅?!?br/>
鹿駿一時大驚,低頭去看名片,年初越氏天工和鹿家窯訂了一批貨,六月交貨時,他好像聽越氏員工聊起過這個名字,如今看到名片上的頭銜,“好像”就變成了“確實”。
“你是越氏天工的人……”
安靜片刻的人群再度炸開鍋。
越開立在中央,仿佛一點也不在乎那些議論,“是的,所以今年不論是比白胎青瓷、黑胎青瓷,還是鹿大師想比別的,我都可以奉陪?!?br/>
只一句,就讓在場的窯主都面面相覷,神情窘迫。
龍家窯的阿開回來了,卻又不是阿開,而是另一個人,這是所有人的感覺。說來可笑,景云倒覺得這一刻他才最像阿開。
阿開絕不只是一個沒脾氣,又不爭不搶的人,他亦有自己的堅持與鋒芒,而他的安靜,正是他嶄露鋒芒時格外奪目的原因。
人有人性,泥有泥性,柔中帶剛,不浮不躁,這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,才是真正的阿開。
越開禮貌地點了下頭,算是同各位窯主打過招呼,他邁步向前,人群被他硬生生逼出一條窄路,一束束冷眼射向他的后脊,他就像沒看見一樣。
“啪——!”
一杯飲料越過人群,正中他的后背,在干凈的襯衣上染出一大片褐色的污漬。是一杯冰咖啡,不會燙傷人,但冰塊砸在身上,又冷又硬。
景云緊跟在越開身后,也被濺了半截裙擺!
砸越開就砸唄,干嘛連累她呀!沾了咖啡的衣服送去洗衣店要多加五塊錢不知道嗎!景鑿墻出離憤怒,瞪大雙眼要抓兇索賠,可那人不用找,已經(jīng)自己沖到越開身后,一手擒住他的肩膀,滿懷恨意的拳頭高高揚起,只等越開回身就可以落到他臉上。